我曾经建过一个论坛,名叫永恒九月。那还是一个发帖不需要实名制的年代。不过这个论坛只有我一人发帖。

还在微博上开了一个同名账号,从2015年开始更新,更新到2018年。

论坛的主题,就是探讨互联网监管,当时不算热门话题。

后来我嫌维护太麻烦,已经把网站删除,数据也清空了。所以当初写的关于“永恒九月”的介绍也没有了,最近遇到社区冲突,正好重写一下。

Usenet

Usenet,是一个邮件组。邮件组、BBS、论坛、社交网络,形态不同,但都是社区产品。按照我们现代人的理解,就可以当作是用邮件交流的群吧。现在仍然有邮件组存在,只是普通人用得不多。

Usenet在中国曾经有一次高光。朱令铊中毒事件中,协和医院无法判断朱令到底得了什么病。贝志诚、蔡全清等人整理了朱令的病史,翻译成英文,通过北京大学的互联网连接上Usenet的sci.med等板块,向全球发起求助。就在邮件发出当天,就有医生回复说:这是铊中毒,而且越来越多的医生往这个方向怀疑。后来,UCLA和美国大使馆都参与进来,大家通过早年还非常不发达的中国互联网搭建了远程诊断平台。最终确诊为铊中毒。

那是1995年,Usenet已经在永恒的九月中了。

永恒的九月 Eternal September

互联网的早期设施很多都发源于高校,最早的网络社区Usenet也不例外。高校网络社区有一个特点:新人会在每年9月批量涌入,而且除了这个时间点之外基本没有新人。刚刚触网的新生会有一个融入网络环境的过程,需要学习社区的规则和道德,也会对社区习俗有不理解的地方;同时,社区里的老人也会感到受冲击,需要经常与社区新成员沟通社区礼仪,也常会有不耐烦的情况。

总之,批量涌入的新用户,会给社区带来摩擦。

1994年3月,AOL向其互联网用户推出了Usenet网关功能,AOL的客户都可以访问Usenet了。于是,Usenet的老用户就觉得,他们陷入了“永恒的九月”之中。每个月都像是九月,每个月都有源源不断的新用户涌入社区,社区的礼仪再也无法维系,而且新的礼仪也无法形成,因为新礼仪形成的过程中,就有更多的新人涌进来了。“本地人”和“外来者”之间的摩擦永远都不再停止。

最佳路径

几乎所有大众互联网社区都难逃此宿命。要想避免永恒九月,社区必须要足够克制,有节奏地引导新人加入。但是过去20年互联网行业大发展的基本模式就是吸引大量用户、获取大平台地位、取得超额收益。用户量是商业成功的互联网平台所必须追求的第一目标。要想获得商业成功,永恒九月来得越早越凶猛越好。

但是,当网络平台已经吞噬世界、无法再增长的时候,九月也终于就结束了。这个时候,大型网络社区不得不花成本来收拾社区内部的乱摊子,平台之间的竞争在一定程度上就是社区治理之争。而且这不仅是争取用户的商业竞争,由于大型平台已经吞噬了整个世界,平台上发生的事情对现实世界已经有巨大影响。如果平台治理不好,会影响到现实世界中很多利益相关方。最明显的表现就是政府监管的降临。

在平台充分大的时候,再加入的新人与已有的“本地人”相比也有限。September ends. 这个时候,或许确实是营造社区礼仪的合适时机。

知乎、B站,但凡有一天动念开始想参与大平台社区竞争,就无法摆脱漫长的九月,邀请码、礼仪考试也无法阻止。

但如果不参与大平台社区竞争,自身也不专注于某个垂直类型,唯一的优势是“社区氛围”,这样是不是也有可能被市场淘汰呢?在市场上,我暂时没有想到这样的盈利社区。

如果是我,我也会选择度过漫长九月,回头再考虑社区治理的问题。在漫长的九月中,我会尽量按照市场竞争环境和社会压力环境来调配社区治理的力度。先生存下来,又何尝不是对平台最早一批“原住民”利益的一种保护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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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方卫视原定于2022年4月12日举办一场抗疫晚会,后来在大家的谴责声中取消。

但是3月17日坂本龙一的音乐会录播则很受大家欢迎,5月20日、21日周杰伦的演唱会录播也令大家享受。

这可能意味着,普通公民虽然没有理论知识,但仍然可以认识到东方卫视是一家宣传机构,而不是娱乐内容生产商。

在看到东方卫视节目单的时候,我第一反应是这是东方卫视的履职行为。作为城市的电视台,这个时候应该需要推出一些文艺表演,至少安慰人心。

但是,由宣传部门牵头做,并不合适。试想,如果抗疫晚会是明星个人或演艺团体发起,或是由B站、灿星这样的专业内容公司发起,东方卫视只做搭台、帮忙的工作,也许市民会很欢迎,大家也真的能受到抚慰。

我甚至想,如果是湖南卫视、CCTV6、CCTV音乐等频道来发起类似活动,同样是公立电视台,说不定也能受认可。内容生产商和宣传机构的区别,虽然已经被有意混淆,很多市民平时也真的会被绕进去,但在切身紧要关头,还是能仅凭直觉如此直白感受到其中莫大的不对,进而生发被敷衍玩弄的粗犷愤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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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阅读一些文档的时候,不管是在电脑屏幕还是在电纸书、平板电脑上,都没有办法高效率地消化,有时候读起来实在痛苦,不得不去打印。

而真打印了一大本之后,细细阅读的只是少数,大部分只是一翻而过,有的甚至只翻其中零星几页。然后就丢到回收垃圾桶里不会再看。丢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点负罪感,觉得对不起可持续发展。

事后回想,打印纸张,本质上是许多块便携屏幕,可以随时调换顺序、调取查阅。显示器仅有的一块屏幕的效率当然赶不上它。按马诺维奇说法,纸张、画框、窗户、显示器本就都是screen。

在处理单个页面的时候,电子屏幕是一种线性媒介。就像加强版的录音带,基本上只能快进、快退,多增加了一个快速定位到指定位置的功能。但无法像纸张那样多点同时阅览搜寻。当然,屏幕加上超链接,就是超级媒介了,本文不论。

单页屏幕展示图文内容时,线性方向是纵向滑动;展示视频时,线性方向是横向时间轴。但不管是哪种体裁,能提供的操作都是线性滑动与直接定位这两种。

有的网页已经做了细致的目录结构,供用户便捷地来回跳转。就我个人体验而言,在我已经很熟悉一份文字文档的时候,细致目录很实用,可以快速定位到我想要的位置。但是在学习、熟悉文档框架的时候,细致的目录锚点也无法满足我的需求。学习文档时,我不仅需要经常前后翻阅,而且每次翻阅后的阅读粒度也不确定,有时候是一扫而过,有时候会细读一整个章节。而在阅读章节的过程中又会经常切换到其他章节去对照、参考。目录锚点虽多,但屏幕终究只有一块。打印出来,我可以摊开八张四处比对。

最接近这种体验的电子屏幕,可能是打开多个标签页的平板电脑。足够轻便、屏幕足够大、可以用标签切换不同的页面。但如果同时需要扫描的页面较多,切换标签还是不如纸张方便。另外,切来切去也确实比不上同时看几个页面。

大屏、多屏就是生产力,此言不虚。居家办公的时候,打印机对我而言是强大的效率工具。显示器不够纸来补,也许你也可以试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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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知道曾鸣,是因为2015年一篇关于比特币的长篇报道,我觉得写得特别好,哪怕到如今的Web3时代,这篇文章也不过时。
听了这期播客,才知道这是曾鸣在GQ的第一篇报道。
曾鸣在播客中传达的理念我也非常喜欢,“正面”迎击,不做迂回;“正面”书写,不做外围。另一方面,直击核心才是“正面”,政治和商业宣传不是正面。
一篇文章需要5个月制作周期,但这已经是加班加点的结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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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新发现江南:七山二水与砖雕门楼的彼岸风月

听上面这期播客的时候脑子里不断浮现一张地图,是熵的地图。一个地方发展越久、越充分,多样性就越高(包括语言、习俗等等),熵越大,信息量高,描述起来需要更多字符,称谓越细致。两个极端就是「散装江苏」和「东北」。
以人口规模为为度量绘制地图,以经济体量为度量绘制地图,现在都不算罕见。如果按照多样性、熵为度量来绘制地图,那江南河北定是蔚为大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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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周末我去延庆参观了奥利匹克火炬。

鸟巢的火炬在闭环内,无法探访。张家口的火炬比较远,疫情期间出入京麻烦,所以我选择了延庆火炬。工作人员说,奥运闭幕后,这里的火炬台将保留,奥运火炬会熄灭,会放一个别的火炬上去。

从延庆站站台眺望远山

晚上,延庆站

微火,火炬表面的闪光

微火,火炬表面的闪光

完全转过来的样子

清晰的微火

晚上的火炬
火炬广场晚上20:30就关门,我去晚了,所以夜间没能近距离观察。金属表面反射出灯光的缤纷色彩,非常好看。
工作人员已经很有经验了,告诉大家这么美的火炬拍照是拍不出效果的。广场晚上不开门,也不能通融。有监控,鸟巢那边可以看到监控。

火炬正面,清晰的微火

侧面反射

白天,延庆站

铁道


旋转的火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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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约几个月前,看到HackerNews在讨论这篇文章:Information Overload Helps Fake News Spread, and Social Media Knows It - Scientific American

本文的中文版我正好在环球科学2021年1月刊中看过,这篇文章介绍了OSoMe的各项研究成果。OSoMe全称是印第安纳大学“Observatory on Social Media”研究项目。我觉得环球科学的文章很不错,亮点不少。

但是OSoMe的回音室项目讨论,和我对现实的感知有冲突,环球科学原文里这部分体现得比较淡,但HackerNews那篇帖文(已经找不到链接)把这一点突出了,于是我想翻翻他们的论文原文,看看有什么发现。

他们做了有可视化界面的回音室demo,而且还支持中文,看起来非常方便。

Social Media Echo Chamber (iu.edu)

Demo里可以设置几个变量:

  • 个体的容忍度
  • 个体容易受他人言论影响的程度
  • 个体取消关注的倾向

如果我们按照直觉去设置这些变量的值,会发现最终社交网络都会演化成纯粹的极化网络和同质网络。

但这和我们实际生活中观测到的现象并不一致。在现实中,哪怕是小规模社交网络,经过漫长的时间也很难演化成纯粹的极化网络或同质网络,那么哪里有疑点呢?

他们这一系列的论文和代码都在这个网站上,我这里多给出几个链接:

其中,Echo Chamber模拟器的源代码地址是:GitHub - soramame0518/echo_chamber_model: Echo Chamber Model

我直接指出我的质疑吧:代码中所有用到的随机数生成过程,都是以uniform random的方式生成随机数的。而每个个体的参数都被设置成了相同的或是均匀的。

但现实中,个体的容忍度、个体容易受他们言论影响的程度、个人取消关注的倾向,既不可能是相同的,也不可能是均匀分布的,而应该是正态的。纵观整个代码,我没有看到这部分的体现。

当然,还有其他和现实环境不同的地方,比如,现实中的社交网络有新加入的节点,也有不断退出的节点,模型也没有体现。但我的直觉是,这些部分不像统计错误那样,会对模拟网络的结构产生那么大的影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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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indows 11升级,升级过程中遇到死机花屏故障,看起来是核显无法正常工作。搜索了一下几乎没看到类似的案例,所以我记录如下。

设备配置:

  • 主板 B460M 迫击炮
  • 内存 金色威刚3000MHz 8G×2
  • CPU i7-10700

使用核显外接显示器。开启XMP以启用2933MHz内存频率。

这台设备在从Windows 10升级到Windows 11的过程中,突然花屏闪屏,进度卡在64%,看起来像是核显输出坏了。硬盘灯不再闪烁,但机器也没有再自动关机。

第二天还在这个状态,于是选择强制关机。关机以后再按下开机按钮,无法启动,主板指示灯在CPU和DRAM之间来回闪烁。此时关闭电源,重新插拔内存,再启动,就正常了,并且自动恢复到Windows 10。这时设置BIOS关闭XMP,再次升级Windows 11,就一切正常,成功升级。升级以后再打开XMP,仍然一切正常,可以在XMP频率下使用。

我猜测可能是在升级重启的过程中,机器突然无法处理内存的XMP配置,造成核显故障。

如果是AMD用户,也可以考虑关闭DOCP再升级,升级之后再打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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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etflix去年出品了一部纪录片《挑战者号:最后的飞行》。总共四集,前半部分讲述了故事背景和逝世宇航员的生前故事。从第三集后半部分开始,尤其是第四集,讲述了挑战者号这场责任事故。

从这个故事里,我看到很多人类责任事故的共有元素:

  • 欺上瞒下
  • 专家
  • 不可避免的事故
  • 无法达到的“应然”条件
  • 披露真实情况的内部人
  • 媒体

故事

挑战者号发动机上有一组橡胶圈,所使用的材料在低温环境下会脆裂,可能会导致燃料泄露、航空器爆炸。橡胶供应商当时已经在发动机上发现了这个问题,并且把问题汇报给NASA。但NASA内部经过评估之后决定不管这个问题,还是继续发射。出事故的那天,外界环境温度很低,所以橡胶圈的故障出现了。事后,美国政府和NASA希望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,在冷战环境下尽量以不要损害NASA名誉的方式来处理。这个时候橡胶公司、NASA内部都有对官僚不满的人想向调查组披露信息,给牺牲的宇航员一个交代。但是在体制内部,他们的反馈都石沉大海。

这时媒体与专家这两个角色就相继登场了。虽然NASA的工作人员受官僚要求,不得对外透露任何有关橡胶圈的问题,但是在内部渠道不畅的情况下,工作人员只能求助媒体。有工作人员找到纽约时报,提供了NASA内部的文件资料。纽约时报确定了爆料人的身份,确认了资料的真实性,然后发表报道,第一次公开披露了这一信息。调查组不知道的事情,各大报纸先知道了。在纽约时报发表报道之后,调查组决定将公开听证会转为闭门,内容不再公开。参会者说,在这场听证会一开始,调查组成员萨莉·赖德开门见山,直说他接到好几个记者电话,其中有一则传闻是说有承包商建议不要发射。萨莉·赖德问:“这事是真的吗?你们是不是接到很担心低温发射的文件?”NASA官员表示:“我没有听说过。”而橡胶公司老板举起了手,说:“主席先生,我们建议过不要发射。”

但即便揭露到这个程度,美国政府还是打算继续隐瞒。当时,调查组在第二天已经安排了公开听证会。调查组主席说:“我们明天在公开听证会上不要讨论任何有关天气的问题,我们要给NASA一个解释的机会。”

听证会结束后,在国务院地下室,萨莉·赖德递给调查组另一位成员一张纸,一句话也没说,快步走了。纸上是橡胶圈弹性和气温对照表,纯手写。萨莉·赖德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女宇航员,类似于中国的刘洋。在事故调查中,他的责任心起了非常关键的作用。

收到纸条的成员是一名将军,据他所言,当时美国政府和军队关系不好。而他和调查组的大物理学家费曼是朋友。因为他们是调查组仅有的两位不坐豪华公车而自己乘地铁的成员,他们就是这么认识的。将军非常想把事情告诉费曼,但他想保护萨利·赖德,不愿直说。

当天,费曼到将军家吃晚饭,将军带费曼看他车库里一辆藏车,和费曼说:车引擎里也有橡胶圈,温度低的时候引擎就会漏气……无需再多言,费曼已经明白了。

第二天,公开听证会。

将军建议费曼在会议准备小憩时说话。费曼说了,他拿着一只橡胶环,泡在冰水里,然后向大家演示这样的橡胶有多么缺乏弹性。在公开的听证会场合,出乎官僚的意料,他把这件事情抖出来了。

毫无疑问,接下来所有电视台都在重放这个冰水橡胶实验,所有媒体都在问这是怎么回事。

而纽约时报已经查清了前一天闭门讨论会的内容,并发表在第二天的报纸上。

挑战者事故,得以追责。

当然,直接责任人就是面对故障批准放行的人。而在美苏冷战环境下,航天飞机的发射频次远不如预期,NASA受到里根政府的很大压力,不得不在寒冷的天气也要赶着发射。我认为,这种政治压力的施与者当然是更大的责任人。

接下来影片进入一段“主旋律”剧情,领导讲话、给人希望云云。但在片尾,字幕仍然提到,多年以后,哥伦比亚号航天飞机返回大气层解体,遇到的同样是一个早已被发现、并且在NASA文档中早有记录但被忽略的故障。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。

人类组织的局限性

但我想说的不是人类不吸取教训的故事。

以上全部,只是表面意义上的一场责任事故。

如果你真的坐在NASA办公桌前,身为NASA高管,要对发射任务负责,你面对的会是什么呢?

首先,上级的进度压力,下级的推锅报告。可以想见,每一个子部门为了撇清自己的责任,会倾向在安全报告中事无巨细地给出自己业务的风险点,并且尽量保守了说。各级决策者要面对的,就是辨别这些安全警报的质量,给他们排优先级。在上级压力之下,总有一些细节被舍弃。类似橡胶圈这样的问题,NASA忽略了多少呢?又有多少忽略是“正确”的呢?如果有公开数据就能对NASA的决策做出更公允的评判。

其次,无法避免机构内部总有人因为种种原因想要欺上瞒下,或是想赶进度与绩效、或是发现的问题根本无法在预算内根除、或是态度轻忽,一些信息在到达决策中枢前已被阻断,提交给决策者的细节不准确。

再次,没有任何机构和组织能够把“应然”完全做到位。失误总是存在,流程规范中所言的“应该做到”通常是达不到的。流程会对失误有一定宽容度,可以纠错一部分,但总会有系统未覆盖到的漏洞存在。

这是人类决策的真相,也是人类组织的软肋。

片中,纽约时报的记者表示,这不是航天事故,更像是过失杀人。

与此同时,NASA官员表示,没有办法,科技发展过程中就会有“代价”,这无法避免,三十三年过去了,他的想法仍然没有改变。

我觉得他们都是对的。他们只是出于各自的职业背景重点关注了不同的方面。

这样的责任事故,肯定可以找到具体负责的责任人,其过失在事后看可能还很大,所以说是“过失杀人”。但是,当事人在事先未必可以预见到过失的严重程度,他个人的失职也未必是事故的根本原因。就航天飞机事故而言,航天飞机项目整体的超前、不成熟可能是更大的原因;那么,也许冷战背景下美国社会强行上马这样的项目才是更根本的原因?也许根本原因是NASA的安全验证流程有问题?不知道,人类目前还没有能力找到复杂系统的根本原因,只能尽量尝试去优化系统。如果系统得不到优化,换一个人到同样的位置,他迟早还是要犯同样的错误。

从系统看,航天飞机这个脆弱项目很难避免牺牲,如果要做航天飞机,那就会有牺牲。就像人类使用汽车作为交通系统就也一定有意外事故一样,很残忍。同样,几乎每一场汽车交通事故,我们都能找到责任人,找出责任人并让他承担责任非常重要。但是仅仅找出责任人,并没有办法解决这个系统问题。此时此刻,每天,马路上都还有许多事故在发生,事故率并不会因为又抓到多少多少责任人而改变。说句题外话,我很期待,自动驾驶普及以后,汽车交通系统的事故率是不是有可能下降一个量级。

面对复杂系统,我们人类的组织水平就是这样,能怎么办呢?我觉得,如果有人可以在人类组织方式上取得突破,他值得拿100年的诺贝尔和平奖。

专家作为

费曼在调查中的表现精彩而又重要,让我想起了钟南山和张文宏疫情中的作为。

专家是否需要直接和公众沟通?该怎么沟通?

我此前以为,和公众沟通是一门专业技术,术业有专攻,应该让专家把信息告诉新闻机构、科普工作者,然后由他们转译成大众传播的语言。专家的描述很难命中公众所需,而大众传播机构专业知识不足,需要科学家的知识监督与指导,才能传递准确信息。所以他们需要分工合作完成公共专业信息传播。

但是上述假设忽略了专业知识的复杂性。专业知识的复杂性非常高,如果要转化成给大众传播的表达,那必须要用不精准的方式省略掉一些内容才行。哪怕是专家本人来说,他也只能近似着说,不能完全传达出准确的信息。

当大众传播机构简化信息的时候,在社交网络时代,业内专家会条件反射地指出大众媒体传递信息的不足、错误之处,导致大众对这些信息的信任不足。这也是专职科普工作者的普遍困境之一。而顶级专家简化信息并公开发表的时候,首先业内人士出于对同行的尊敬,会考虑代入专家视角,思考他为什么会这么说,于是明白专家的用意和意思指向;而另一方面,大众也很信服权威专家的说法。专家与公众这种直接沟通的宝贵,是无法被间接沟通所取代的。

比如费曼在听证会上做的那个橡胶圈。如果那个试验是名不见经传的调查员做的,NASA官员很可能会笑呵呵地取笑一番,说这个试验根本不科学,有这里那里浑身多少个漏洞,跟真正发射的情况完全不一样,从而把调查员的指控捣成浆糊。但是由于那是费曼,NASA官员就只能闭嘴了,他们知道费曼的意思指向是什么,他们也知道费曼的话在公众心中的分量,NASA想胡搅蛮缠混淆视听是不会蒙混过关的。

钟南山在新闻1+1对白岩松说:“肯定的有人传人”,简洁明了,一锤定音。他是有证据才说的,但万一证据有错呢?万一传递给他的信息有误呢?他在向全国人民表达的时候,并没有在这句断言之前加上很多语言铺垫、科学术语,而是直接表达他的判断。这有风险,这样的表达可能不准确,但是是社会需要的、真正有效的。

而福奇的表现则可作为对比。他对口罩的佩戴建议反复,在白宫记者会上说统计术语,说p值、说统计意义上的显著(significant)。这样大众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吗?不反向理解就不错了。他说的话在科学上可能都没错,但起不到正面的社会效果。就如同武汉卫健委在疫情早期披露的信息,“持续人传人的风险较低”,科学上讲可能都没错,但这样表达无法将有效信息传达给大众,看起来就像是文字游戏,是一种爱惜羽毛、不担责任的做法。

专家是有知识权威的人,他们是唯一能够简化信息并向大众传递的角色。只有他们这么做的时候,不会受到业内同行的本能性怀疑,而同时又让公众信服。但是要做到这一点,需要专家本人具备沟通技巧,更重要的是,甘愿为了社会责任牺牲表达的准确性,说出针对具体实务而简化的、对普通公众意思明确的专业信息。这不仅是对技巧的要求,更是对人格的要求。

能拥有这样的专家,是我们的幸事。

引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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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接到一通真人电话,问我是不是以清华大学学生身份注册过一个支付宝账号。我回“你要干嘛?”电话那头解释了半天,大概意思说我这个账号是学生账号,现在银保监会对学生贷款管理很严格,如果我的账号接下来还是保持学生身份的话,有的功能就会对我不可见。他们现在是全程在银保监会监管下与我沟通,希望我来完成身份认证,从学生账号转到正常账号。全程我来操作,他们不会干预。他们的所有行为都在银保监会监督下完成(重复银保监会至少5次)。接下来,需要我通过易连会议和他们连线,这个过程全程受到银保监会监督…… 到这里我挂了电话,因为我的好奇心不足以让我下载一款会议软件了。

挂电话以后,他们还又打来两次,可能是觉得我聊得挺上道的,继续下去蛮有希望;也有可能是觉得和我聊了这么半天,不能白白打了水漂。

下午,我又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,问我今天是不是接到了伪装成客服的诈骗电话,我说是的。然后我向警察复述了这个支付宝骗局,希望对他们破案有所帮助。警察最后提醒我两遍,要办贷款去银行,走正规渠道,小心骗子。

感觉这组骗子还挺严丝合缝的,一直在强调他们不操作,只有我操作,而且全程强调银保监会的监督。我觉得大部分普通人都不清楚银保监会是什么吧,他们这么骗,可能只能骗些懂一点的人,可能看到我是清华大学的,试图有的放矢。

今天,看到正观新闻报道说,阿里云将用户信息泄露给第三方。而我接的这个电话十分应景,可能与阿里云用户信息泄露押韵。我个人使用的账号是中学注册的。但是大学时候,学校有一项业务注册了一个账号,留的是我的电话号码。毕业之后,阿里云客服经常打电话问我这个账号的情况,问这个账号是不是清华大学的,现在还用不用了,几乎每年都有客服来问,所以我很确认阿里云有这个账号的信息。也许这组诈骗犯就是获得了这些资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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